立即登录 我们正活在一个越来越容易被牵引的时代。而牵引我们的，往往不是事实，而是被精心调配过的情绪。
英国《卫报》几年前就直白地形容过这种状态：在后真相时代，只要你能毫不犹豫地撒谎，你就可以称王称霸。不诚实越明目张胆，越不在乎被抓包，反而越容易成功。
2016年，世界政坛接连发生两件让人很难忽视的事——英国脱欧和特朗普当选。它们像两面镜子，照出了这个时代一种令人不安的逻辑。
英国脱欧公投期间，留欧派为了争取支持，摆出了一长串数据：脱欧会让英国失去95万个工作机会，平均周薪每周下降38英镑……然而，这些数字并没有在公众心里激起多大波澜。反倒是脱欧派，用几句反反复复、情绪浓烈的口号，把人心成功引向了另一边。
特朗普的竞选路径也踩着类似的步点。他说了很多后来被证伪的话，抛出一个个耸动的说法，但人们似乎并不在意那些话是不是真的。重要的是，这些话点燃了情绪，制造了话题，把人聚拢了过来。
那年年底，《牛津英语词典》把“后真相”评为年度词汇。它的定义很直接：诉诸个人情感和信念，比陈述客观事实更能影响舆论。
最初国内媒体大多把它称作“西方后真相”，仿佛这东西跟我们隔着一层玻璃。但最近几年，你可能已经感觉到，它早就悄悄渗透进来了。
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授史安斌给过一个更一针见血的解释：后真相，就是一些人为了自身利益，无视客观事实，盲目迎合观众的情绪和心理，用断言、猜测、感觉去强化、极化某些观点，攻击或抹黑对手，来博取眼球和支持。读完这句话，很多事一下子就通了。
你应该也有过这种体验：某个热点事件猛地炸开，全网涌上去骂、嘲、站队、发泄，热闹得不得了。可几天之后，热度一退，几乎没人再去追问真相，也没人关心后续到底怎么样了。大家只是在参与一场情绪上的狂欢，事件本身不过是个由头。这像什么画面呢？就像一片干透了的荒原，只要有一颗火星，人群就呼啦啦围过去，燃一把，然后散掉。下一次火星亮起，再重复一次。
比如前两年的乔碧萝事件。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主播，一场被刻意设计的事故，竟能搅动起那么大的社会热度，成千上万的人卷入其中，骂的骂，嘲的嘲。后来被证实是故意营销，但真相重要吗？她重新开播时，依然有人好奇，有人围观，甚至有人继续支持。真相在这里，更像是被消费完之后就随手扔掉的外包装。
大众群体在这种时候，常常表现得不像一个个独立判断的个体，更像一个判断力被稀释了的整体。就像蚁群或者蜂群，看似密密麻麻，实则容易被一点点甜头或一种情绪调转方向，乌泱泱地涌过去，背后的来龙去脉没人深究。这就给了媒体、营销者和那些手握话语权的人极大的操作空间。如果是一个社会新闻事件，背后很可能有人在操纵和引导；而公众，就成了被引导的群体，让你往哪儿看，你就往哪儿看。
于是，在社交媒体全面接管注意力之后，我们迎来了第二个容易被牵引的时代，而这个时代的消费者，也变得更加好“骗”了。
看到这样的消费者，营销人怎么会错过。既然情绪这么容易被调动，那就正好拿来用。用史安斌教授那番话的逻辑去对照营销行业，你会发现手段如出一辙：断言、争议、圈内刷屏、故意唱反调、挑动情绪……每一项都是为了刺激反应，吸引注意力。
断言，是营销公司和营销媒体最爱用的套路——把观点极化，然后丢出去吸引客户和消费者的眼球。“只要照我说的做，品牌就能爆发式增长。”“用我的方法，就能快速成长。如果你没成，那一定是你没照做。”“我们的方案，是解决这个问题唯一和最好的路径。”这些话，你肯定不陌生。当商家把话说得这么绝对时，总会有人忍不住买单。可如果你老老实实说“我们尽最大努力，有可能帮助品牌成长”，客户心里往往毫无波动。事实是，大多数营销公司帮客户成功的概率都不高，但这话不能讲，一讲生意就没了，所以只能断言。营销媒体就更直接了，标题不是极端的肯定，就是极端的否定，要把观点推到最尖锐的角落。哪怕这种观点再偏激，也总能踩中一小部分人的情绪，总有人会跳出来支持。就像今天依然有人坚信地球是平的，在美国甚至还有专门的研讨会。这些极化观点本身有讨论价值吗？大多时候没有，但它们能引流，能让人吵起来，这就够了。
争议，也是同样的逻辑。比如综艺《中餐厅》里黄晓明引发的争议，后来有采访提到，节目制作方看到这个人身上的争议点时，就知道节目播出后一定会火。利用争议，吸引热度，把观众的情绪引导出来，让大家去骂，去讨论。骂的人越多，热度越高，那些不看节目的人也凑过来看热闹，营销目的就达到了。娱乐圈的营销，大概是把“争议”用得最彻底的地方了——哪怕一个明星被骂得再狠，只要有热度和流量，就不怕。
你会发现，越是不诚实、越是挑动情绪的内容和观点，越能抓住公众的注意力；而事实越是平淡、越是克制，就越显得无聊，没人愿意看。谎言和情绪，比真相更能吸引消费者。
为什么谎言反而更吸引人？首先，谎言本身更刺激，更容易在人的心里搅起波澜。它是一种情绪刺激，而事实往往是僵硬的、温吞的。比如，“广告业已死”就比“广告行业遇到了一些困难”刺激得多。当公众看到这种断言，自然会有人不服，站出来反驳，争议就来了，接着演变成谩骂、指责、赞扬……这时候，广告业到底死没死已经不重要了，重要的是参与的人发泄了情绪，内容获得了流量。这种内容本身的价值，其实已经被“引发社交行为”这件事给替代了。同样的模板可以套在任何话题上：H5已死、双微已死……屡试不爽。
第二，谎言没有信息障碍，它直接刺激消费者做出反应。营销公司说：“用我的方法，跟我们合作，你就能增长。”客户一听，省去了大量判断过程，再配合一些案例和包装，很容易就签单了。这个社会的信息本来就多得吓人，普通人很难判断，也没有能力从大量复杂信息里提炼分辨。
第三，普通大众其实并不那么愿意去探求真相。当个吃瓜群众多轻松，探求真相太累了，需要挖掘多方信息，反复比对思考，这本身就是一个很耗神的过程。日子已经够累了，哪还有心思去刨根问底。
第四，真相跟吃瓜群众之间，往往没有直接的利益关联。真相是什么，跟我有什么关系？找到了又能怎样？最多心里舒服一点。所以，真相并不那么重要。只有那些与真相密切相关的人，才会拼了命去追索。
因为这些原因，消费者很容易就被谎言和情绪牵着走，这几乎等于参与了一场谎言的游戏和娱乐。真相，反而被晾在了一边。
既然谎言和情绪更能吸引人，那真相还重要吗？有一个逻辑链似乎能成立：消费者不关心谎言，过几天就忘了，谎言却能吸引注意力，那用谎言煽动情绪、陈述不实之事，似乎也就“情有可原”了。特朗普靠谎言赢得了选举，事后被发现很多信息不实，但多数人不在乎；乔碧萝故意设计直播事故，事后没人关心真相，只把它当成一个笑梗，如果没有外力干预，依然会有大量关注者。
在后真相时代，运用谎言、断言和争议，确实能激起观众的情绪反应。消费者变得很容易被“骗”，而且骗了也不打紧，反正过几天他们就忘了。真相似乎真的没那么重要了。更准确地说，真相只对利益相关者重要。
但真相真的没有价值吗？缺乏真相，又会造成什么？真相始终是有价值的。人类社会能走到今天，靠的就是以真相为基石推动进步，科学追求真相，人文也追求真相。真相是社会的底子。如果长期被扭曲的信息所灌溉，对社会的伤害是显而易见的——绝大多数人会被泡在泡沫里，价值观渐渐扭曲，判断力持续下滑，生活行为也跟着变形，变得越来越随波逐流。
那怎么办？英国知名媒体人马修·德安科纳说过一句很实在的话：“你必须有选择，但你不能只选择你喜欢的东西。”我们必须学会从多个信息源去质疑、去挑战某个事件。遇到不同观点时，要想想它为什么会出现。对那些一上来就狠狠挑动你情绪的文章，要格外警惕；对那些把复杂的商业行为简化为金科玉律的营销公司，要多一分反思；对真相，要留一分追索的耐心。
从多个角度去靠近你认为对的东西，去靠近你认为真的东西。别让自己轻易就变成一个容易被牵引、容易被欺骗的消费者。